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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回家过年

回家过年

            作者:陈集益



牛腩老了以后,最怀念的是他四十多岁,也就是生产队解散后的开头十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盖新房,他带了四个徒弟还忙不过来。他记得最后一次帮人盖新房是在1992年,从那以后他就被人遗忘了,人也老了。
    他有四个儿子,在事业最鼎盛的那几年,大儿子兆坤、二儿子兆海跟他学会了做泥水,砌地基,夯泥墙,上瓦片,他们样样都行。可是他却让三儿子兆根跟人去学做篾匠。那是因为他考虑到以后村里不会那么集中地盖新房了,村里那么集中地盖新房在他看来是由于突如其来的温饱和相互攀比的心理造成的,等这批新房子拆掉再盖新的,那将是儿孙辈的事了,他不想让兄弟之间抢活做。可是,事情变化得很快,在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小儿子兆兔该学做什么手艺的时候,村里早已没有人来请他盖新房了。那又是因为,他们宁愿雇拖拉机去镇上拉砖头、钢筋和水泥,也不要他扛着工具夯泥胚墙了。他现在一看到在自己的村子里,平白无故地耸立起那么多奇形怪状的洋楼就感到恶心。
    时间已是腊月,牛腩坐在桥头,一面等着四个儿子从外地打工回来,一面回忆起这些令他伤心的事情。家里已经穷得买不起年货。
    嘟——嘟——又一班从金华回来的中巴车卷着尘土驶进了他的视野。牛腩竟然紧张起来。随着中巴车的到来,桥头一下子热闹了,那些同样盼着子女归来的村里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他们大声地与中巴车上下来的人对着话。牛腩从中巴车车主那儿打听到,他的大儿子兆坤今年不回家过年了。车主在火车站一带碰巧遇到他,兆坤说,年前三轮卡(残疾人车)的生意很好,老婆茶叶蛋生意也好,他说他们要到正月才回家。
    车主跟兆坤差不多年纪,跟牛腩粗声粗气地说了以上几句话,就神气十足地开着中巴车走了。事实上,大儿子兆坤也是学过驾驶的,当泥水活被别人彻底抢走之后,他借贷了五千块钱学会了开汽车,可是他买不起汽车,就去帮人去开货车,结果把自己摔成了残废,几下子折腾下来,欠了一屁股债……
    牛腩想了想,决定不等下一班从城里回来的中巴车了。他感到心灰意懒,很想回去睡个午觉。路上,却碰上了他的两个孙女,六岁那个是兆坤的女儿,五岁那个是兆海的女儿,欢蹦乱跳的,说是要去桥头接她们的爸爸。牛腩心想,她们愿意去就让她们去吧,可是牛腩又喊住了她们,牛腩看见她们手中的零食感到很吃惊,问她们零食是谁给她们买的。她们说是奶奶买的。牛腩一听就知道妻子金娣又向谁借了钱了。他气哼哼地回到家,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猪头,还有几斤肥肉,他吼了起来。
    金娣吓得不轻,赶紧从里屋跑了出来:“我在这里呢,你又怎么啦?”
    “都给我送回去!”牛腩凶道,“你是不是又向邓富借了高利贷?”
    “没有,”金娣战战兢兢地说,“猪肉是小球送来的,他刚走。”
    “小球的东西也不要!我有四个儿子,我为什么要靠别人的施舍生活?”
    “啧啧,你有骨气,这个不要那个不准。要不是你,兆坤不会去学开车,兆海不用出门打工,你为什么不许他们跟着小球去揽活?你是一个自己拉屎给自己吃的人!还以为自己了不起,我早就受够了!”
    牛腩颇有一种受了侮辱的感觉。小球是他的一个徒弟,因为看见村里流行起了盖洋楼,就另投师门学起了盖洋楼,牛腩恨他恨得入骨。
    妻子见他不说话,继续抱怨说,她虽然生了四个儿子,可四个儿子正月里就出了远门,一年到头见不到他们的人,也盼不来他们的一分钱。不光这样,她还要给他们带孩子,给他们的孩子买零食,家里就靠她像只啄木鸟一样四处讨生活。她一年忙到头,难道还不能吃上一顿猪头肉吗?牛腩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何尝不想弄到一点钱?他又想起了在事业最鼎盛的那几年,或者比这更早的时候,每年到了年关,家里多么热闹!他的女人带领孩子磨豆腐、做冬米糖、炸各种吃的,自己呢,带领孩子杀鸡、宰羊、打年糕,那才是真正的过年!
    “现在可不如以前热闹了。”牛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村里闹鬼了?”
    “我说我种的那些芝麻,你到楼上取下来吧,我想给孩子们做几斤芝麻糖吃呢。”
    “为什么不早说呢?我把它卖了。”金娣解释说,“我想孩子们不回家,丽丽和倩倩又不吃这些东西。”
    “那她们都吃什么?”
    “她们就爱吃代销店里的酸牛奶、泡泡糖、夹心饼干,现在的孩子连山上的野果都不去摘了,以前兆坤他们还爱吃的。”
    牛腩吃力地坐到了躺椅里,他不想说话了。他想起了这一整年都干了一些什么:他种了全家十口人的田,他还为争水跟人打了架,他感到累了。虽说早在几年前村里就有人把那么好的田抛荒了,可是他不忍心——即使一个手艺人也感到有田不种是一种罪过——结果呢,他把稻谷卖了之后,才发现除去农药化肥、种子的钱,他辛苦一年所得就是那几斤乌黑的芝麻。现在连芝麻也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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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牛腩照旧坐在桥头等他的儿子回家。从小溪里刮上来的风把他吹得直打哆嗦。在望眼欲穿中,他等来了形形色色从外地打工归来的村里人。只要是他认识的,他都要走上去打招呼,有一些会递给他一根香烟,但牛腩只想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他的另外三个儿子的消息。
    随着过年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一些同样等子女拿钱回家买年货的老头老太跟牛腩坐到了一起。有了这些与他年龄相仿的人做伴,牛腩的心里好受了许多。他们不由自主地谈起了各自的儿子、儿媳,一谈就是几个小时。
     牛腩的大媳妇、二媳妇是兆坤、兆海跟牛腩做泥水时“自由恋爱”来的。大媳妇娶自井下村,二媳妇娶自东坑村,她们当时都看中了兆坤、兆海的手艺。大媳妇对牛腩不好,但牛腩不怨她,因为兆坤现在落得一个残疾,她还能跟着他,牛腩从心底里感激他。牛腩恨的是二媳妇,还有二媳妇娘家的人。他们很恶毒,有事没事找上门来吵架,还打人。有一次,妻子金娣因为埋怨兆海把挣来的钱都寄到了岳父母家,而不给家里一分一厘,二媳妇差一点撕烂了金娣的嘴。兆海的女儿倩倩本来是可以让外公外婆带的,可二媳妇看到兆坤的女儿丽丽由他们带着,也把倩倩塞到了他们的手下。这一年,他和金娣把所有挣来的零碎钱全花在了两个孙女的身上。
     最后,几个坐在桥头吹风的老年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娶媳妇还是娶外省的媳妇好,至少娘家那头再厉害也管不到吴村来。现在,村里每年都有外出打工的人带着外省女人回家,有几个甚至是少数民族,她们一点都不比本地姑娘差,生下来的孩子也很聪明。从这个话题出发,他们又谈到了近年来一些光棍汉结伴到贵州和云南买老婆的事。几个从外省买回来的女人除了苦瓜买回来的那个逃掉了,其余的都呆下来了,有一个肚子已经鼓得老大。听人说,她们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还要把她们的姊妹介绍到吴村来。牛腩听了,心里痒痒的,很想托人给他的兆根、兆兔各介绍一个。可是钱呢?牛腩的心里又难受起来。
    牛腩发现他特别想念他的小儿子兆兔,兆兔自去年正月跟人出门打工,只听说去了上海,中间连一封信都没有写回来过。牛腩怀疑他根本没有工作,在外面瞎混,正因为他爱瞎混,所以他总是特别担心他。兆兔从小被金娣惯坏了,在家里的时候整天打牌、赌博、汹酒、吵架,村里人都在背后骂他。那时候,他是那么恨他,恨他不争气。他供他读书,托人为他找工作,他都干不长,最后借钱让他在镇上摆摊,他把一个女中学生骗回了家,睡在一起,没过几天,人家的父母追到吴村来了……
     牛腩想着他的小儿子,连中巴车进村时的嘟嘟声都没有听到,直到中巴车停在桥头,有人告诉他三儿子兆根回来了,他才注意到的确有一个人提着行李朝他走了过来。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不管怎么说,这一天他把四个儿子中的一个等回来了。虽然他最想念的是小儿子兆兔,可是三儿子兆根回来了他照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以至于兆根问他“大哥二哥回家了吗”他也没有听到,一直到兆根说到“兆兔”两个字,牛腩才从兴奋中晃过神来,他问兆兔怎么啦?兆根告诉他兆兔今年不回家过年了。牛腩一听,感到心一阵一阵地往下沉,他问兆兔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兆根说,兆兔呆在青岛,做什么工作他也不知道,但是听兆兔说,如果运气好绝对能挣大钱。牛腩听了将信将疑,反而更加担心兆兔了。
    “你们四个人中,我最担心兆兔,他回来就好了。”牛腩说着,就要去帮兆根提行李,但是他发现兆根这次回来明显瘦了,脸色苍白不说,还有一大块乌青。
    “你没有被人欺负吗?”牛腩担心地问。
    “没有,坐车时没站稳,撞到了车门。”兆根敷衍道。
    他们离开车站,沿着一条田埂向山坡上的房子走去。那房子造得很大,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庙宇,那是牛腩一手设计、建造的。此时,黄昏的太阳刚好落在他家的屋顶上,房子后面就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丽丽,倩倩!叔叔回来了!”牛腩扯起了嗓子,他那抑制不住兴奋的叫唤就是站在吴村最高的山顶上也能听到。
     他的两个孙女就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出现了,她们从山坡上往下跑,将兆根围住了。牛腩看见金娣也等在门口了。金娣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猪的耳朵,那是她听到牛腩的叫唤后从小球送来的猪头上割下来的。金娣说:“兆根,饿坏了吗?妈这就给你炒猪耳朵吃。怎么事先没有往代销店打个电话?”
    兆根说:“我没有想到。”
     空气中马上飘来了猪耳朵的香味。牛腩问了儿子几个与打工有关的问题,然后趁金娣没有把切成丝的爆炒猪耳端上桌,找了个借口,到屋后头去走了一圈,他怕儿子看见自己咽口水的样子。他记得自己有三个月没有吃到猪肉了,他受不了猪肉被油熬热后滋滋冒响的味道。回来的时候,牛腩第一眼就看见盘子里的猪耳朵已经被兆根吃得差不多了,为了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牛腩想起了村里的几个老年妇女跟他说的话,就对兆根说:“兆根,听人说贵州、云南那边可以买老婆的,咱村里有好几个人都买了老婆了,过完年你就三十了,我看外省女人也不错……”
    接下来,牛腩把他刚刚听来的关于到贵州、云南买老婆的事原原本本地向儿子复述了一遍。复述的时候,他仿佛已经看见给兆根买回来的外省女人,她既本分又勤劳,一点也不像大媳妇、二媳妇那样刁蛮、不讲理。可他讲了一通之后才发现兆根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听见兆根对他说:“爸,别说了,我,我哪来的钱。”
    牛腩愣了一下,你不是一整年都在温州的皮鞋厂做工吗,钱哪儿去了?但是他终于没有问,因为他看见儿子很窘迫,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往下掉。
    “我的工资领不出来,温州老板很坏的。”兆根低着头,“我们整个厂的工资都没有发,他们还在厂里等着,我是借钱回来的。”
    牛腩仿佛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从头冷到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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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牛腩对着破碎的镜片望了一眼,发现自己又老了许多。那是因为他知道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喝着西北风过年的。他想来想去,决定瞒着家人出去借点钱。出门之前,他特别吩咐金娣和兆根呆在家里,好好打扫一下卫生。
     “过年就应该像个过年的样子。”牛腩逼着自己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过年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那时候你们的太公还健壮,家里要杀三头猪,一头牛,做二百斤糯米的酒,要专门雇人来做这些事的,你们都想像不出来,那褪光毛的鸡和鸭挂在天井的屋檐下,呵,白花花的一排……”
    “你还是省省吧,你不说话没人说你是个哑巴,”愁容满面的金娣无情地打断了他,“动不动就翻那些老黄历,我看你也就靠回忆在过日子,可回忆不能当饭吃。”
    “我,我这就给你去办年货!——女人!”牛腩涨红着脸,独自下了山坡,嘴里叽里咕噜自说自话,两个孙女要跟他一块去,他也没有理。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兆根心里很是难受,说:“妈,年货我会去买的,你为什么要让爸去买呢?我会去的。”
    “你哪来的钱?你的工资不是被温州老板扣了吗?”
    “年货总是有办法弄到的,我这就下去,又不需要很多的钱。”
     可是等兆根随后赶到代销店的时候,他却没有看见他的父亲。那是因为牛腩根本就没有往代销店去。牛腩下了山坡,是径直朝那几栋令他深恶痛绝的小洋楼走去的。那几栋与破败的村子极不协调的小洋楼挨着村子建在公路两边,牛腩还是第一次真正地靠近它们呢。他发现当他真正靠近它们的时候,内心的感受不是恶心,而是惶恐,越是靠近越是惶恐。
    一户人家的狗叫起来了。
    “哎哟,稀客,稀客。”随着狗的叫声,从一栋小洋楼里探出一个头来,牛腩发现正是他要找的那个邓富。
    “进来吧,狗不会咬人的。”热情的邓富几乎是将牛腩拽进了屋。
    牛腩只好说:“我是怕踩脏你家的地板,我的鞋脏。”
    的确,牛腩没有想到吴村也有人家铺了比镜子还亮的地砖,牛腩是不会铺地砖的,以前的泥胚房至多在地上铺上一层水泥。事实上,牛腩连水泥地都没有怎么铺过。
    “我看见兆根回来了,正要找你去呢,没想到你自己送来了。”邓富等牛腩坐定了之后这样说,“今年兆根应该挣了不少钱吧,我听说他今年在温州鞋厂做,温州的工资比金华高一些的,这我知道。”
     牛腩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他已经六十七岁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开不了口。但是他终于将兆根领不到工资以及想借点钱买年货的话说出来了。邓富一听牛腩不是来还钱的,嘴都歪了,他搓着双手,同样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坏人,可是自从他的女儿在深圳挣到了钱,来家里借钱的人就多了。以前谁来借他都给,还要让老婆烧水泡茶(一年就泡掉了二十多斤茶),到后来才发现这不是办法。他现在的原则是:宁愿得罪人也不往外借了。
    “金娣今年就来借了六次,加起来差不多有八百块,”邓富实话实说,“我也不是开银行的……”
    “那是。”
    “我也不能指望我的女儿能给我寄一辈子钱,她们要结婚,也要盖房子,我已经叫她们把钱自己存起来,不要往家里寄了……”
    “那是。”
    “你想想,寄回来一点钱,大家都来借,你是借还是不借?借了,你得天天惦记着,我就因为这个头发都掉光了,你不借,人家又说你坏……”
    “那是那是。”
    “还有,一些村里人,你不知道……哎,算了,算了,还是借给你吧,我为了不借给你钱,你看,我还要说多少废话。不过我只能借给你两百。”
     邓富上楼去了,牛腩坐着干等,可是牛腩发现下楼来的不是邓富,而是邓富老婆——一个肥胖臃肿的哮喘病女人——她因为长时间关在屋里,又因为家境富裕,已经丧失了与人交往的基本礼貌,她一下楼劈头盖脸就骂:“牛腩!你听着,我还记得你当年是怎样嘲笑我和邓富光生女儿不生儿子的!没错,你家是有四个儿子,一个个跟檩子一样结实,可到头来还不是向我这样光生女儿的人家借钱?要不是看在你家金娣的面子上,这两百块钱我是绝不会借给你的!拿走吧!”
     牛腩终于忍不住了,他发现他的胸口淤积着一口窝囊气,这口窝囊气窝在胸口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十五年,他把这口窝囊气全部发泄在了邓富老婆身上:“是的,我承认我家的四根屌是不如你家的四个逼吃香!世道就是这样!”见邓富老婆愣在那儿,牛腩又恶毒地说:“你以为你的四个女儿干的什么勾当村里人一点都不知道吗?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她们干的是{桥边生活网}!就是村里人说的鸡!她们在深圳买她们的逼哪!”
    那女人气得身上的每一块脂肪都在抖动,气也喘了起来,但是神智却很清醒,她回应道:“{桥边生活网}?只有你这样龌龊的人才会这样诬蔑别人,我要到乡里去告你的!告你诽谤罪!假如我女儿在深圳做{桥边生活网},那么你家二媳妇更是在广州开婊子院!你家二儿子——呸呸——还亲自上街给老婆拉客哪!你去村里头打听打听吧!”
    “什么?”
    “你家二媳妇在广州做婊子!你家二儿子亲自给她拉客哪!天底下也找不出像你这样的不要脸的人家!”
    牛腩的耳朵里好比砸进了一枚钉子。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就在自己家,竟然出现了这样伤风败俗的人与事。难怪六月份兆海打电话回来询问倩倩的健康情况时,他问他们在广州做什么,兆海支支吾吾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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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腩在哮喘病女人的叫骂中灰头土脸地来到街上,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口很深的粪缸,冰冷的粪水浸湿了他的身体,使他感到钻心凉。他现在哪儿都不想去,就是想喝上一点儿酒,暖暖身子。
     他原本还想到他的徒弟小球那里去借钱的,这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好像已经看见了代销店里成坛的黄酒,坛上压着厚实的沙包,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沾到过酒了,尽管他以前是一顿饭都不能离开酒的,可是现在他吃不到肉也喝不上酒……他多么想在喝个酩酊大醉之后躲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像条冬眠的蛇一样躺在地上,将儿媳妇卖淫的事好好地想一想……
    可他发现代销店的门是虚掩着的。
    “搞什么鬼名堂,不做生意了吗?”他嘟囔着推开了代销店的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许多人围成一圈,一些人挤在一起,一些人站在凳子上。
    “牛腩,把门关上。”不知道谁对他喊。
    “干什么?我要喝酒。”
    “喝酒有你喝的时候,正赌着呢。”
    “赌什么?”
    “赌钱。”
    牛腩感到特别扫兴,死命地往里挤,他想挤到放着酒坛子的那个角落去,他是那么想把自己灌醉,可是挤不过去,乱七八糟的长条凳还有那些站在长条凳之间的人将他的去路堵死了。
    另一个人对他说:“牛腩,怎么,也来试试运气?”
    牛腩说:“我来喝酒。”
    那个人接着说:“你家兆根开始输了,你早几分钟来他还是赢的。”
    “什么?”
    “兆根刚开始下一注赢一注,都快赢三百了,可是刚才又输回去了。”
    “好,好,是嘛……”
    “你也站上来吧,没钱赌就看,看也过瘾呢。”
    “不,不用了,我,我……”
    牛腩说完了以上半句客客气气的话,接着,他就发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在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他在哪儿?”他问那个人,“兆根在哪儿?”
    那个人看见牛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说:“诺,兆根在那边呢,你,你没事吗?你怎么啦?”
     牛腩没有理他,在一阵心灵的绞痛中,他强忍住痛苦按那个人所指的方向往里挤,真看见兆根坐在赌桌的另一头,赌桌的四侧堆满了零票……牛腩在那一刻真想拿一把杀猪刀宰了兆根,就像宰一条咬了他一口的狗一样,可是他强忍住了愤怒,耐心地等到那盘正进行着的赌局结束了才扑了过去。他的身子压在了别人的身上,但是他的手却出乎意料般地揪住了兆根的头发。代销店里乱作一团。
    “你想气死老子是不是!你这个不争气的混帐东西!明天就要过年了,家里到现在还没买上年货哪你倒是有钱拿来赌博?我活活揍死你!反正你们几个不孝的东西生下来就是为了让我生气!……”
    牛腩的拳头随着他的骂声落在兆根的身上,兆根在地上像只企图翻身的螃蟹那样挣扎,不过,很快就有人把牛腩从兆根的身上拉开了。
     一个人很不客气地批评牛腩说:“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在外面辛辛苦苦挣了一年钱,拿两个出来玩玩又怎么了,就算是为我们这样没有出门打工的人捐几个小钱用嘛……”另一个人也说:“牛腩,别动那么大的火气,兆根刚才来代销店找你,是我拉他碰碰运气,刚才他差不多赢疯了。再说,现在的年轻人会赌博是件好事,老实人讨不到老婆……”
    牛腩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的,他到底有多少痛苦,就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他的大儿子开着货车从桥上栽了下去从此就站不起来了,他的二儿子带着老婆跑到广州去卖淫自己在门口站岗,他的小儿子已经两年没有回家至今不知道干什么工作,他的三儿子给人白白做了一年牛马现在竟然坐在代销店里赌博,好比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啊……
    牛腩痛苦得说不出话,丢下兆根回到了家。当他回到家的时候,看见金娣还在热火朝天地打扫。这个皮包骨的女人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些用不着的农具和乱七八糟的杂物都被她抱到了阁楼上,原本生满污垢的柱子和板壁被她擦洗得一尘不染,就连门后头的鸡舍都清理过了。
    现在,金娣正精神抖擞,准备着各种盛装年货的器皿,比如陶钵、钢精锅、搪瓷脸盆什么的,她想象着牛腩有可能从运鱼来桥头卖的小贩那儿买回来活鱼,还把一只脏兮兮的洗脚盆刷得很干净,盛满了水。她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与期待之中,看见牛腩回来,问道:“牛腩,家里的两只鸡还要杀吗?我已经把它们拴在门口了,你现在就杀了它们吧。”
    到了这个时候,牛腩忍了一路的眼泪才刷刷刷地流下来了。他一把夺过金娣递给他的菜刀,将它丢得老远,对她说:“别打扫了!这个年咱不过了!”
    可怜金娣刚才还想象着各种好吃的年货,她因为想着它们才有力气干了那么多活。她听了牛腩的话感到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可怜巴巴地追问牛腩为什么,可是牛腩已经躺到了床上。牛腩没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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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村子里的祝福的爆竹声吵醒了他。
    牛腩昨晚没有睡好,当村里人在早上八、九点钟把八仙桌抬到屋外,在八仙桌上摆满“福礼”,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时候,他却睡着了。他做了很多奇怪的梦,其中包括他造的那些泥胚房一夜间全塌了,村里人压死了一半,他的四个儿子也压死了,他在梦里哭了几声,醒来的时候摸了一下面颊,却是干的。
    他有气无力地来到门外,看见金娣正在八仙桌上摆放“福礼”。除夕到了。虽然昨天牛腩宣布这个年不过了,但是他的妻子显然没有听他的。金娣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猪头放进铁锅里煮,然后,她还把那两只被缚了一天一夜注定要死的鸡杀了。她以前没有杀过鸡,她是将两只鸡摁在盛满水的洗脚盆里淹死的。现在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猪头已经被金娣摆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热气腾腾,面朝东方,而摆在猪头两边的鸡却是生的。牛腩无动于衷地看着妻子在猪头的前面又摆放了三碗米饭,在米饭的上面各放了一小片红纸,然后她将点燃的香柱戳穿红纸,插在米饭上,恭请福神们来享用……
    他的妻子做完了这一切,这才发现牛腩站在一旁,她说:“今年我不能把鸡煮熟了,家里没有菜,煮熟了的鸡没办法招待客人。”停了一会儿,金娣又说:“爆竹和对联我叫兆根带回来,兆根下去磨豆腐了。”
    牛腩这才发现自己对这一切已经完全丧失了兴趣,他在桌子旁站了站,然后走回屋去背来了一把锄头,他对金娣说:“这个年你们过吧,我到大满片的田里干活去了。”
    金娣说:“大过年的你干什么活?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牛腩说:“他们要笑就笑吧,咱家被人笑话的事还少吗?”牛腩很想把二媳妇在广州卖淫的事说出来,但是他最终咬住舌根,忍住。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一个人,田野里只有风吹树木和枯草的声音。牛腩走到自己家的田里以后,习惯性地朝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他就开始挖地了。可是牛腩挖了没几下,发现自己对干活也完全失去了兴趣。他本来是想利用干活来忘却苦恼的,可是他发现苦恼跟随他来到了荒芜的稻田里。它们就像咬人的虫子围着他转,使他不得安宁。
    “兆根他没有钱给家里买年货,却有钱拿来赌博,这个兔崽子是不是把钱存起来了,他还没有结婚哪,他就把钱自己存起来了,他以后结了婚,我和金娣就别想喝上他一口白开水……”
    牛腩这么想了以后,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比受了邓富老婆的辱骂还难受。
    牛腩背着锄头回了家。
    此时,磨豆腐回来的兆根已经把一副“政策拓开平坦路,春风吹暖小康家”的对联贴在门上,豆腐也压在豆腐槽里了,从豆腐槽里流出来的盐卤水湿了门口泥地一大片地。
    “爸,就等你回来放迎福神的爆竹了。”从兆根的语气中,好像已经忘记昨天挨了父亲拳头的事了,“吴村就差我们家没有放迎福神的爆竹了,不放爆竹,福神就不知道到咱家来享用福礼的吧?”
    可牛腩却没有给儿子好脸色,牛腩说:“活人都没有吃的!你们钱多你们就放吧!”
    这一年的年夜饭吃得很冷清。
    年夜饭之后,天黑了。丽丽和倩倩吵着要到村子里去看春节联欢晚会,兆根就带她们下去了。庙宇一般幽暗的屋子显得更加冷清了。
    这时,金娣说:“你也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天下父母谁不想让儿女偎在身旁?可是,我们也要多替他们想想,孩子们在外挣钱不容易,回家一趟除了车路费,零用,还要走亲戚,都要花钱……”
    牛腩说:“不是你经常抱怨他们一年到头不回家,也盼不来他们一分钱吗?你现在又这样说。”
    金娣说:“你就是小心眼!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都像你,闲得没事干!整天像小孩似的想着过年!”
    牛腩说:“没有钱寄回家打一个电话总可以吧?电话花不了他们五块钱!”
    金娣说:“现在还没有天亮,你怎么知道就不来电话了?”
    牛腩哼了一声,说:“你这是故意跟我作对!我不说其他几个就说兆根吧,他还没有结婚哪就把钱自己存起来了……他没有钱?他没有钱还能去赌博?你去看看别人家的儿子,在外打工一年买回家多少东西,怕父母咬不动硬的连假牙都带回家……”
    金娣终于被牛腩说得答不上话。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屋里又恢复了冷清。两个老人干坐着,一面盼着孩子的电话,一面等着孙女回家,一面在黑暗之中想一想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想一想他们小时候或者长大后的一些事,想一想他们明年是否会过得更好一些……除夕夜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又一个比平时更加漫长的钟头而已。
    晚上十点,屋外终于响起了兆根和两个孙女回家的声音。金娣跑过去开门,发现走进门来的却是苦瓜,也就是村里人说的买了贵州老婆结果让她跑掉了的倒霉蛋。严格地说,苦瓜还是兆根的师兄呢,因为兆根跟他在同一个篾匠师傅手下学过手艺。听人说,那个贵州女人逃跑的原因主要是苦瓜的生殖器缺少一颗睾丸,那个贵州女人摸到了这个事实之后就再也不愿意跟他上床了,大概是她担心只有一颗睾丸的男人寿命短,反正她摸到了这个事实之后就逃跑了。
    金娣一看是他,狐疑道:“苦瓜,是你啊……”
    苦瓜倒是笑眯眯的,叫道:“兆根妈,兆根爸,兆根在家吧?”
    金娣说:“兆根下去看春节联欢晚会了,你没有碰到他?”
    “我呀,我不喜欢看那玩意儿,那玩意儿看过一次就够了。”
    “那你到代销店里去过吗?”
    “去过,我刚从那里来的。”
    “有人赌博吗?”
    “代销店里没有,不过我听说聚到经销店里去赌了。”
    “那你知道兆坤、兆海、兆兔打电话到代销店里去过吗?”
    “应该没有吧,我刚才去买酒,有的话会让我跑来叫你们去接的。”苦瓜说着,就从衣兜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对用红绳子捆绑着的酒,他说,“我是来给你们还有兆根拜年的,拜个早年。”
    “你,你,这是……”牛腩和金娣以为听错了,一脸惊讶。
     苦瓜接着说:“我听说兆根今年——应该说去年了吧——在温州皮鞋厂挺好的,整年都很忙,有活做,我呢,也想跟他出去挣两个钱。因为你们也知道,现在大家都用塑料的东西了,没人做篾了,塑料的东西便宜啊,一个工夫钱就能买回来一大堆,我去年一整年只做了一个多月的活,还是道士先生叫我去给死人扎纸房子之类的……还有,我也跟你们说实话,我去年因为跟人贩子到贵州买什么狗屁的老婆,被人崴走了一笔钱,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
    金娣因为在这样的日子里连着听到“死人”、“走投无路”之类的丧气话,一时紧张得脸都白了,好在苦瓜说到这儿,有意识地改了口:“兆根妈,兆根爸,俗话说辞旧迎新辞旧迎新,我想在新的一年里我们大家总会好起来的吧,我们要对未来充满信心才行呢。”
    可是,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的牛腩却不这样想,他由于从篾工的没落想到了自己,内心就像倒翻了一个五味瓶,牛腩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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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根带着他的两个侄女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钟了,母亲金娣已经睡了,苦瓜刚好站起来想走,这时又被兆根留住了。
    兆根说:“今天你就睡我这儿吧,咱跟师傅学手艺时就经常睡在一起。”
    苦瓜不置可否,重新坐在了凳子上。他看着眼前的一家人,感觉比自己家热闹多了。现在他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的母亲因为他的女人跑掉了而郁悒死了。可是,苦瓜很快就发现这一家人并不和睦,特别是兆根跟牛腩说了他跑到代销店接了兆海的电话之后,牛腩的脾气很大。
    牛腩气咻咻地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竟然连他也想回来盖那样的小洋楼!他是不是要我帮他问一问地基?”
    兆根如实告诉父亲:“二哥在电话里说他几个月后先回家,他跟嫂子挣到了一点钱,想在公路边弄一块地,问我现在地基是不是很好批,并且……”
    牛腩听了,说:“好啊,好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带着老婆偷偷跑到广州去买逼还不够,他还要告诉村里人他老婆一共卖了多少次逼!他是要把我活活气死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牛腩捶胸顿足,蹲在地上。
    兆根还能说什么?只能这样劝父亲:“爸,你别听人胡说八道!既然二哥挣到了钱,我们就应该替他高兴,你也不要死脑筋,他要在村子里批块地盖个小洋楼不是很正常吗?你别管他的钱是怎么挣来的,白猫黑猫只要能捉老鼠就是好猫……”
    “好,好,我不管,我这就去睡觉!就当我没有生过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牛腩骂骂咧咧地走到房门口,又转过身来,嚷道:“丽丽,倩倩,该睡觉了!你们还在那里干什么,嗯?”
    两个小女孩丢下手中偷吃的糖果,极不情愿地跑到爷爷身边,门随之重重地关上了。堂屋里,只剩下兆根和苦瓜尴尬地站着。
    “唉,”兆根苦涩地笑笑,对他的师兄说道,“为什么要过年呢?咱躺在床上聊吧,除夕夜是长寿夜,能熬到天亮的话更好。”
    “那是,咱好像有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聊过天了,”苦瓜跟着兆根走的时候,将他提来的两瓶酒带上了,苦瓜说,“咱喝口酒解解闷吧,这是我买的。”
    提到喝酒,兆根来了精神,顺便把桌上的几样剩菜也端上了。他俩就这样斜坐在床铺和写字桌之间,喝起了酒。
     苦瓜这一回没有避讳“我真倒霉”之类的词汇,大说特说他这一年来的遭遇,将他对牛腩和金娣说过的话拉长了十倍,末了,恳求兆根一定要带他出门打工。按他的话说,出门打工再不挣钱也比呆在家里被村里人说“没出息”强,因为村里人的脑子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只要你是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你呆在家里不出门打工你就是“没出息”(更何况苦瓜还跑了花钱买的女人)……
    只是兆根感到为难:因为出门打工不像苦瓜想得那么乐观,不论在工地上,小工厂里,还是其他的地方,打工仔都要被老板当做奴隶使唤,这种看老板脸色生活的滋味跟做篾匠时受东家尊敬的境遇是有天壤之别的。更何况,许多温州老板从不兑现工资。他们在你进厂之前会慷慨地答应你一个月多少钱,但是你真要帮他干上一个月,你差不多就被他“套”住了,他会千方百计将工资往下个月拖,一直拖到你“套”在他那里的工资越来越多,最后你终于走不了了,因为你走掉的话“套”在他那里的工资就一分都拿不到了。
    “你以为那是一些人吗?他们骂我们打工仔是‘狗生的’,可他们自己却是禽兽不如!”兆根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把什么都说了。他告诉苦瓜,他所在的澳斯华皮鞋厂一整年都没有发过工资,工人平时需要用钱都是向老板支借的,多的时候一百,少的时候只有二十,老板答应到年底一定发工资,可是到了年底,他却一口否认了,甚至连假都不准备放。厂里的一些工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拿到辛苦一年的血汗钱,就差给老板下跪了,有几个女工甚至让老板睡了觉。
    “腊月二十五那天,我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又一次来到老板办公室,那么可怜地哀求他,说我的父母年纪大了,天天盼着我回家,他就是不听。他说过什么年回什么家,纯粹糟蹋钱,年底正是皮鞋生产旺季厂里不放假,谁要是擅自离厂就别想拿走工资……第二天,兆兔从上海坐轮船来温州了,他说是来温州等我一块回家过年的,实际上是来向我借钱花的,因为他不想穿得破破烂烂、两手空空地回家,谁不想回到家乡时光光鲜鲜、体体面面的?我又向老板去要工资……兆兔就给我出主意,就说是父亲死了我必须赶回家去,可是这个畜生——我是说温州老板——他麻木了,他非但没有同情我,反而用一种嘲讽的口气问我,你的爹死了?这事可不小啊!你的心里一定很痛苦吧?我一想到我的父亲,不管他是否真的死了,眼泪都哗哗地下来了,因为我知道父亲是多么爱我们,盼着我们回家啊……
    “可是这个畜生把我的眼泪也当作了嘲笑的材料,他说,你把你爹害死了,是该好好地难受一下,他老人家早不死晚不死死得及时啊,现在你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我看着,我最爱看你们这些下流胚演戏了,就在今天,厂里就死了三个爹二个妈,可是我还没有看够哪,我还想看看你怎么来演……
    “苦瓜,你应该能明白我的眼泪不是假的,你应该能明白我是多么爱我的父母!如果不是温州老板逼得我们回不了家,再混帐的儿子也不会去撒这样不道德的谎话!我真的愤怒了,可是我还不敢跟老板闹翻哪,我怕一闹翻我更拿不到钱了,可是兆兔——你也知道,他是火暴脾气——他听我说了温州老板对我父亲的嘲笑,握了两个拳头就冲进去了,他告诉那个冷血动物,只要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都想回家过年,只有野兽是不过年的,就像你们这些温州老板,只有你们在过年的时候是想着怎样逼迫工人加班加点给你们挣钱……
     “当时那个畜生被兆兔凶巴巴的样子吓懵了,连个屁都不敢放,直到我进去解释以后他才明白过来,他说,怎么?你他妈的想找‘亲友团’来跟我要工资吗?我不怕!就凭你们这些乡巴佬——我简直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们!……在那一刻,我和兆兔气得,连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将那个温州老板揍了,我们狠狠地揍了那个畜生一顿,揍完之后就提了行李往车站跑,可是逃到车站以后才发现我们没有钱买车票……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畜生的助手带领一帮打手气冲冲地追到了车站,他们把我们抓住了,他们带着铁棍、牛皮鞭,他们打我们,用温州话骂我们,车站门口迅速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直到车站派出所将我们扭进审讯室,我们才算保住了一条命……由于兆兔一口承认在皮鞋厂是他打的人,所以他们把我放了,只有兆兔一人拘留了……
    “在被民警押走的时候,兆兔对我说:哥,这两年我没有混好没脸回家,但你一定要回家,你不回家父亲一定会伤心的,你知道他老人家比天下所有父亲都要爱我们啊……我记着弟弟的话,买了一张站台票混到了车上,从温州藏到了金华……
    “现在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把温州老板的心挖出来看一看,我倒是想知道他们的心……是不是黑的……”兆根说到这儿,眼泪再一次流下了他的眼角。
    吴村的新年,就这样在兆根的眼泪和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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